書篆現場
【以字療心】 書寫的證明
文、書法 / 葉國居
來台中三十年，搬了三次家。初搬家第一個夜晚，妻行止怪異，深夜在房中一隅，瀏覽卷夾哭得鼻涕兮兮的。女人應該是戀舊吧！揮別舊宅萬千不捨，哭哭就好。第二次搬家，其行徑如出一轍，搬家這麼累，早起晏眠，都已經雞鳴三更了，還不上床睡覺，硬是把兩眼熬成猴屁股。奇怪！怎麼剛好又是拿著那個卷夾，心中悶雷響起，可惜翌日遍尋未果。問妻，最終變成懸案。
我把這件事牢記心底，疑團隨著日月增長。2014年，第三次搬家時，我做足了準備，那個夜晚我佯裝睡得極沉，故事預期上演，淚人兒收起卷夾，置放在她的寶物箱中，上鎖。又把寶物箱的鑰匙，置放櫥櫃的第三個抽屜，再上鎖。鎖了又鎖，秘密中的秘密，彷若一切天衣無縫，卻不知破綻早已蟄伏多年。
那是我大學時寫給她的信。翻開後裹不住驚呼，情書四十年仍完好如初。妻和我是大學同班同學，大三暑假，我回客家農庄，二人相隔百里。電話費這麼貴，情話這麼長，為了經濟起見，遂利用好幾個夜晚，用毛筆寫給她工整的情書告白。寫完後，用飯粒彌封，郵票以舌尖舔了又舔，緊密貼實。大中午，跑步至廟口投入郵筒。她看信時感動不已，衷心覺得這封信是有溫度的，當時我還年輕，對於她回饋有關溫度的意見，沒太多想法，只聯想到熱騰騰的飯粒和溫溫的唾液，以及在那烈陽如漿的溽暑，通往廟口發熱燒的柏油路。
這些年，在她生日前一天，我總會熬到午夜後，用LINE寫一段祝福話，我要讓她知道，我是第一個在她生日當天的祝福者。我習慣早睡，在她眼裡是個典型農夫，熬夜是那樣嘔心瀝血，料想她會感動更多一些，怎料她多年來已讀不回。對照一封過了時效早該棄置的陳年手寫信，我心有餘慍，忿忿不平質問她。她的答案讓我百口莫辯，說我像極了網路詐騙集團，LINE的祝福，好像在那兒見過似的，若非剪貼，就是複製分享。出處有問題，去處也懷疑。每年過年時，我手機裡確實收到許多相同的祝褔，我也在其中挑選一張覺得不錯的圖片，同一時間寄給數百位朋友。妻認為菜市場祝福沒有溫度，我當下覺得愧疚。
妻說，當年我用毛筆寫給他的信，永遠都在保鮮時效內。每次搬家，他都會小心翼翼拿出來檢視，一讀再讀，感動如初。那些工整的楷書，她看到我在寫信時認真的神情，握筆用力的樣子，工工整整一筆一畫的心聲，絲毫不含糊，像是真誠和她在說話，愛得那麼深。更可以確信一封信只寫給她一個人，真跡無法複製，一種愛情專屬，倏忽穿越時空。三、四十年來，我幾乎日日臨池，在書寫逐漸式微的年代，這樣的說法直指人心，如同撥開雲霧看到青天美好。足以證明一事，書寫的老方法要比新資訊來得強大。對妻來說，那封手寫信，讓愛情保鮮又歷久彌新。
此事發生後，我深刻檢視自己的生活。十多年前，在新竹縣稅務局擔任局長時，辦公室來了一位替代役，他家住高雄，前鎮高中畢業後，到美國念大學，回國服役分發到稅務局。他經常在周五傍晚，和我在竹北體育場慢跑。有一天我突然想起，他出國這麼多年，怎麼不多多利用假日，回家看看母親呢？他告訴我，美國讀書期間，早已經習慣和母親天天視訊，發現回台灣後，當頭對面和母親聊天，清楚看到母親的臉頰和輪廓，竟覺得有一種莫名的生疏說不上來，他非常不能適應，和我一起慢跑，彷若是一種逃避。科技發達，交通快速，原本是要拉近人的距離，親情卻沒更加親暱，聞之令人悵然。設若以寫信方式聯絡，從家裡出發，經過小徑、港口、浩瀚汪洋，一筆一畫慢慢傳達相思，或許結果就不一樣了。
在更早之前，我常告訴周遭好友一個親身經歷的故事。我工作後的第十年開始，經常覺得自己阮囊羞澀。薪水越高，存款日減，一直找不出原因，當我豁然開通時，竟發現和書寫脫離不了關係。那些年，我在新竹縣文化局工作，假日特別忙，平日早出晚歸，台中、新竹兩地往返，起得比雞早，回家揹著月亮，像一隻龜在暗夜大海緩慢移動著。一雙兒女正在成長階段，回家他們已經入睡，出門還在夢中。我覺得自己是個不負責任的爸爸，深恐在他們成長階段缺席了，我開始認真地煮早餐，每天用毛邊紙書寫簡短字句放在餐桌上，大抵是交代早餐的內容，以及對他們的叮嚀和期許。
厲害的事情發生了，這些書寫，字隨心轉，筆路各異，經年累月後，我兒看出破綻。他念衛道中學，在學校上了幾堂藝術鑑賞課後，閒來無事從早餐書寫，猜測父親當日心情。他從書寫的焦筆中看見我的焦慮，在清爽的行書裡看到愉悅，在我一絲不苟的唐楷中，看到我嚴肅的神情，他自知月考成績不好，工整的字架，父親的架式被他一覽無遺。妹妹還小，他三不五時就告訴妹妹，向爸爸要錢買玩具的最佳時機，一通電話我經常爽朗應諾，屢試不爽。就連妻買衣、添粧，也會請教他開示，命中率幾乎可以完勝，莫怪我的存款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日減，因為書寫讓自己的心情露餡了。
事後我發現他們黑了，但我全然沒受騙的感覺。相反的，那些書寫代替我在兒女成長的階段天天出席。小孩至今記憶猶新，一個會煮早餐的爸爸，鎮日和他們朝夕相處，全無時空隔閡。字在，人就在，證明書寫有心情，也有表情，是一個人的分身，讓愛天長地久，是花下萬金也買不到的真情。
圖說：
葉國居的早餐書寫，讓小孩在成長階段感受滿滿的父愛。小孩也在字跡中，猜出父親當日的心情。
圖說：
驚雪饒古，圍夢真清。葉國居自撰聯，以長鋒羊毫入隸，獲大墩美展首獎兼大墩獎。
圖說：
葉國居書法近作，白居易杭州春望詩。他日日臨池，鍾愛大字行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