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書法家的書法(下)
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漢寶德/文
幾年前,我看到何創時基金會舉辦了一次現代書法展,那是台灣著名的書法家,嘗試丟開他們習慣的書寫方式,用創新的筆法呈現新的面貌。他們的作品除了極少數的例外,大多只是把習慣的寫法表顯得樸拙一些。大膽些的,則完全以文字畫的方式呈現,有些現代畫的趣味,犧牲了文字的可識性。我自他們的作品中看到遊戲的心情,但表現的是他們自己的書法美學觀,不是「現代」書法的未來。
一位沒練過字帖的書寫者,如果掌握了美的原則,擁有高上的品味,雖在書寫時有些生澀,仍然可以創造出令我們激賞的作品。記得有一位書法家,因為字寫得太老練,不免甜俗,嘗試使用左手書寫。這是丟棄「法」的嘗試,但其成敗仍要以美的成就來判別。如果我們承認這一個論點,書寫教育也許應該自審美教育開始才是正途。
在過去,我們常常看到佛教領袖的書法。著名的弘一法師,是大家心目中最受景仰的書法家之一。他的字一方面中規中矩,橫平豎直的普通楷書,不求突兀的變化,一方面如行雲流水,絲毫不用力氣,是火氣退盡的風格,與修行的心性是一致的。其形式有天然的美感。近來佛教界人士的書法或多或少有他的影子,可是這樣的書法,與修行一樣,是練出來的。
其實佛教領袖的字,形式美感並不重要。他們的書寫被視為墨跡,留為紀念,當準經典看待。
靈鷲山的心道法師就是好的例子。他不是世俗所說的書法家,但常常動筆,由於心中有一股純真的稚氣,拿起筆來,筆墨就自然流露出天成的意趣。因為沒有成法,就沒有拘束,可以有童心讓手中的筆遊動。他從來不吊書袋,不但不寫古人的文句,不自撰詩文,也不引用佛經的文字,只在日常教誨徒弟的話語中,選擇最平凡、最有啟發力的句子,隨意寫出。他既不在意筆墨之美,也不考慮結構筆法,如果在他的作品中尋找美感,那就是他所提倡的平淡與寂靜,是不能與形式美一般而論的。這也許就是佛家所說的禪意吧!
但是學生的校園書法要怎麼說呢?這個問題在我腦海裡晃了幾天,不得其解。日前去文化局開會,收到一本贈書,「台北故事遊」,其封面題字是非書法家的書寫,我端詳了許久,想不出何以要題這樣的字。題字者當然不是名書法家,也不是知名人士,照說應取其美感才是,可是它的美在哪裡?也許是一本介紹古蹟、老街、老店的書所需要的是質樸之美吧。如同今天的女士們,脫下漂亮的裙子,換上工作服褲子,看上去像破舊的褲子,大家在追求的是兒童的回憶呢!無邪的童稚的情趣也許就是今日的美感所在吧!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