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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-05-09

不是書法家的書法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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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漢寶德/文



 前些日子我在兩天內看到兩個很特殊的書法展。先是在世界宗教博物館看到正展出的「禪書」,另一個是台積電青年書法大賞中附帶的「校園書法工作坊」的幾件作品。這兩個書法展,前者是兩位法師的書寫,是佛教界的領袖隨手寫出的文字;後者是青年學子嘗試性的,甚或遊戲性的書寫。兩者共通的特點是創作者都不是書法家,他們的作品中都沒有「歐、柳、顏、趙」的影子。這樣的「書法」稱不稱得上書法呢?是不是書法復興的熱心推動者所期待的呢?

 這個問題推下去,就是大家心裡不能不懷疑的:書法可以不經過傳統筆墨的訓練,像孩子一樣隨意書寫嗎?這樣真的可以寫出自己的風格嗎?宗教領袖的隨手書寫又代表什麼意義呢?

 一個不能逃避的問題是:這些作品有美感或藝術價值嗎?因為我們在博物館看展覽,是把作品當成藝術品看待的。那麼書法藝術又是怎麼回事呢?其實這個問題,為了釐清推動書法的方法,早就該問了。以第三屆台積電書法大賞展出的作品為例,主要的展品是得獎作,都是傳統書法訓練出的佳作,證明大賞所鼓勵的書法在年輕人之間是很成功、很難得的。但是同時展出校園工作坊的幾幅字,是不是一種自我批判呢?在我看來,至少表示我們在慶幸書法復興在青年學子間得到良好的反應之餘,同時也應檢討,這樣的傳統書法的承襲是不是正確的書法振興之道?

「素人」寫書法,行不行

 其實這是一個老問題了。過去幾十年,眼見毛筆書寫衰微,有些人提到書法,或回顧書法發展的歷史,或多或少都要討論到書法是否應該中規中矩,嚴守成法,還是應該肆意創作,隨便發揮。論者對於歷史上著名的怪異書法家的作品所持的態度就很猶豫。通常在讚嘆之餘又不免說幾句不能成典範的話。這些大家都是在基本功上極有修養的人,只是想跳開傳承的束縛,新創蹊徑,有時候為了解除自己的身心羈絆,不得不用醉酒的辦法。主張重振書法的人大多主張創意要以法度為基礎。

 可是這種主張已經受到挑戰。

 幾年前,董陽孜表示她提倡書法的心意,曾提到希望有一天,台北市的招牌慢慢改為毛筆字跡,這個願望不容易達成。但令人高興的是,近年來,在廣告與招牌上,毛筆字確實增加了,特別是房地產的廣告,可是這些毛筆字都是不合法度的。至於評價為何就值得討論了。有些廣告的文字雖力求變化,但可以看出是有書法底子的,但也有些顯然是「素人」寫家所為。這兩種書寫的評價自然應該有不同的標準才是,不曾練過書法的寫家是否也有公開揮毫的資格呢?

 讓我們先說評價的標準。書法是文字所構成,其原始目的是傳達信念,所以必然有內容、有形式。看一幅字,其評價的標準應視其目的而定。為內容而寫的,應評其內容,為形式而寫的應評其形式。為文中所提到的兩個展覽,宗教領袖所寫的字是以內容為主,學生們所寫的則偏重形式。傳統的書法家則內容與形式兼備。一般說來,對書法的欣賞是自形式開始,就是先要寫的好看。寫得好與不好,是以美學來判斷的。我們為什麼要學書法呢?不過是掌握美感原則而已。

 既然如此,我們就回到老問題了,沒有下過足夠的功夫的人,可不可能寫出美的字來呢?

尋找書法新觀點

 對於持有傳統觀點的人,這是不可能的。所謂書法,就是書寫的技巧與法度。這是兩千年累積下來的文化成果,是先賢的智慧,是美的典範,要超越他們是不可能的。後世學寫字的人只有在這深厚的基礎上找一個立足點,掌握到書法的要領作為起步。這是寫字被稱為書法的理由。即使要找自己的風格,要有所突破,也必須自這個基礎上起跑。因此法度就成為書寫藝術的主心骨了。對於初學者,更要謹守前人的規範,不可稍有逾越。

 這個學習方法與西方學院派學習建築的方法是類似的。他們把古代的建築形式美做深入的研究,初學者一定要自古典形式的模仿開始,慢慢的自摹擬中提高自己的品味水準,並熟悉於古典語彙的應用。學成之後,才把古典的原則加以靈活運用,設計出有古典風範卻為現代功能的建築物。台灣博物館的建築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。

 這種觀點原本是沒有疑義的。所以我這一代的人自小就要跟老師照唐人帖學寫字。可是今天不一樣了。我們已經丟開了毛筆半世紀了,而且受到外來思潮的影響。到今天即使我們重拾毛筆,也不能沒有新的觀點、新的評價。這些新觀點是什麼呢?

古典之外的新價值

 首先,台灣受戰後日本書道的影響。日本人稱書法為書道,不能不佩服他們是高明的。書法聽上去就有點匠氣,練得好等於巧匠,不過把老師教的技術可以活用而已,書道就不同了。雖然聽上去不易捉摸其實質內容,但一個道字說明它是精神性的,強調心靈的表現,道無成法,要怎麼運用筆墨不是重點,因此沒有既定的形式,也就沒有品評形成美的原則。

 書法形式的精神化是中、日兩國的書家所共同追求的。但日人因重書道,不在法上下工夫,也就沒有練出所謂基本功,開始動筆就想把精神價值貫注其上,會使習慣於自純熟的古典技巧入手的我們瞠目結舌,不知從何說起。這種情形與禪宗的教誨常常異乎常情,予人當頭棒喝有點類似。他們的形式是否具有美感價值,只有少數擁有高度精神素養的人才能領會,是不能言傳的。

 其次,台灣當然也受到二次大戰後美國藝壇的影響。二十世紀初醞釀的現代藝術就是要革學院派的命,戰後已經成功的排除了古典美學,找到新的表現途徑。美國的抽象畫風潮影響台灣的現代化運動,可惜的是沒有直接反應在書寫藝術上。中國文字本身就是抽象畫,國人太傾向於傳統書法,沒有在創作上加以發揮,倒是少數國外畫家,在黑白對比與陰陽上作文章,對我們的視覺產生一定程度的影響,可以在古典書法形式之外尋找新價值。

 抽象畫與中國書法的另一個不經意的連結是草書。草書是古代少數文人所掌握的書寫形式,一般人不能辨識,而且在造型上自由奔放,可以說是古來最早出現的抽象藝術。唐人張旭就有喝酒寫狂草的傳說,足證早就被稱為一種藝術了。用看狂草的眼光來看抽象畫,再反過來看素人書法家的作品,就是另外的意味了。

建立新的書寫美學

 說到這裡,我們回顧一下現代書法的兩條路,一條是以內容為重的心靈派,一條是以形式為重的唯美派﹔前者的例子是日本書道,後者的例子是中國狂草。可惜這兩條路都與一般大眾連不上關係。為何建立新的書寫美學就成為當代書法問題的焦點。

 自當代藝術與日本書道的精神立論,審美標準是沒有必要的。當代的精神是否決過去的美學原則,因此不追求普遍性,不指望大眾欣賞。但書寫的意義不能等同藝術,它是一種生活藝術,因美感而提升精神生活的品質,美感是一個重要條件。老問題又回來了,對於未練基本功的書法家,這是可能的嗎?

 自現代抽象主義的觀點,這是可能的。抽象畫有甚濃厚的唯美成分。古典主義的美與現代主義的美學本是同樣的東西,都來自人類愛美的本能,都是以形式的秩序與和諧為原則。只是古典主義把美感附著在有形的事物上,比如美麗的少女、美麗的花朵、雄偉而悅目的廟堂等等。現代思潮認為古典美落伍,不是它的美學原則落伍,是因為美所附著的事物過時了。今天到了鋼鐵與玻璃建屋的時代,怎可以非把水泥做成石柱不可呢?今天我們放眼看去的自然界,有蓬勃的生機,處處存在著美,為什麼非瓶裡的鮮花不可呢?重要的是,我們要掌握美的原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