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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3-15

《寫書法正年輕4之3》筆墨與日本 在路上遇見多少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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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獻祭給廟宇裡的個體戶或商家行號,素雅的燈籠上頭,題著跟店家招牌一樣漂亮的字體。

 

▲京都老店八百伊,書寫毛筆字的蘿蔔招牌
立體且醒目



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秦小愚/文‧攝影



 日本人對於文字的執迷似乎四處可見,那些文字以一種也許我們都遺忘的蒼勁或老練筆法四處招搖著。我記得在京都看見宇治茶的那個力透紙背的「茶」字,彷彿有一種到新竹街上瞧見新竹企銀那種在地的原始真實感,的確有一點傻氣。

 有非常多的現代書藝或造形書法,求取的是空間裡的行氣或底蘊,也就是展讀起來「有味道」。我常想著這些走空間路線的線條,老祖宗是否可以推到那位「狂來輕世界,醉裡得真如」的書僧懷素。懷素的字隨寫隨掃、隨掃隨生,一個字帶出下一個字,瀟灑自如暢快淋漓。但是,如果認不得字便很難隨其醉意神馳。而我喜歡蘇軾的字,至少可以跟著「閱讀」,尤其是「書前赤壁賦」,台北故宮有真跡,親眼看見時簡直會讓人顫抖起來。那些熟爛於心的「寄蜉蝣於天地渺浮海之一粟」,或是「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」字字清楚鮮明,彷彿現代人在網路上認識談心了好幾年的朋友,終於一見,而這一見之後便如「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」。讀到這裡,讓人愣了一下,蘇軾的「瞬」字最後一筆多了一點,想是心中渴望舒展於天地間,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有官司要打,心中一揪,才會失筆頓了一大點。

 這多出來的一點,我突然想到小津安二郎30年代的默片「我出生了,但……」其中一幕讓人印象深刻。小兄弟倆因為發現自己的父親居然對同學的爸爸,也就是父親的老闆哈腰鞠躬而非常不滿。小孩子只認為那是同學的爸爸,他們並不曉得社會地位的尊卑及現實,因此難以接受。接著他們以逃學來避開遇見同學的尷尬,兩人在田間漫遊,想到回到家問起學校功課兩人無法交代,正好看見送便當的青年騎著腳踏車自田邊經過,兩人商量著請這位送貨員幫他們在書法作業上評一個「甲」。天真的小兄弟覺得大哥哥應該是有學問的,他們無法想像有些人並沒有能力受教育,於是送便當的停下來蹲在田裡,跟著小兄弟的筆劃寫,最後一劃起筆太長了變成了「申」。小津在電影裡用文字為影像瞄上一對靈活的眼睛,直到現在日本人對於文字或書道的熱忱依舊隨處可見。日本作家安西篤子寫著60年代初期,就在鎌倉有好幾次遇見跟夫人並行散步的川端康成,那個描寫官能、死亡及厭世的川端,正以居家男人的面目生活著。可是她忘了寫在東京出生的小津,活了六十年最後是葬在鎌倉,溫德斯在1985年為了向小津致敬,拍了一部紀錄片Tokyo-Ga,最後來到小津的墓地,墓碑上只寫上一個字「無」。這個字是「空」也是萬物之始,混沌太初,包容一切也放棄所有。這個字的中間像一個小柵欄,而小津墓碑上的柵欄最右邊一豎敞開著,似乎向右邊偷偷透了幾口氣,也像規矩穩直的「甲」不小心出格而變成了「申」。

 不過日本人對於文字的執迷似乎四處可見,那些文字以一種也許我們都遺忘的蒼勁或老練筆法四處招搖著。我記得在京都看見宇治茶的那個力透紙背的「茶」字,彷彿有一種到新竹街上瞧見新竹企銀那種在地的原始真實感,的確有一點傻氣。清水寺的青石階梯旁,也會碰上小時候學的顏真卿體「良緣祈願」。知恩院裡兩旁佈告欄上掛滿綁著願望的「繪馬」,愛情、學業、事業、功名,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人間慾望的書寫。記得有一回在巴黎現代美術館,正好展出約翰藍儂的妻子小野洋子的個展,她除了在imagine的音樂錄影帶裡拼命開窗戶之外,其實也是個視覺藝術家哩。一進展場就見到一棵許願樹,亞洲人似乎反射性的拿起一塊木牌寫下心願,隨後虔誠的掛上去,而老外則駐足觀察良久。就像遇到噴泉,老外也會反射性的開始找硬幣吧。這一棵樹或這一畦水池得承載多少人的願望呀?

 庶民書寫,也許是因為整個民族的教養或習慣,鮮少看到囂張跋扈或者鐵劃銀勾式的筆法,倒都是圓圓潤潤,沒有尖刺感一團和氣的樣子。即使是最華麗璀璨的和服布料,圈上一條清素的白籤寫著「西陣織」,每一筆收尾都往裡頭縮,好像一個人微笑低聲說著:「這沒什麼,幾百年來都是貴族在使用哪!」記得有一回為了找到一家帆布包的本店,跟一個朋友從祇園徒步晃蕩沿途邊問邊找。突然間看見一家櫥窗裡掛滿各色看起來很耐用又實用的帆布袋,兩人愣了好久,這個也想那個也要。但是一個人就一對肩膀一雙手,一生能提能背得了多少袋子呢?!我們不也有高雄書包大王嗎?只是,這個帆布製品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堅固感,加上它一定會在正面縫上漂亮的五個字「一澤帆布製」,增添了些許樸拙古意,儘管他的顏色本身已經很獨特優雅了。買完帆布袋,撫觸著每個袋子前的招牌字,兩人心滿意足的坐在路旁小溪流前發愣,彼此心虛的探問「就為了這五個字吧?」也許。 (如今因為遺產權及商標的爭產關係,所有老師傅都隨著老三重新開業「一澤信三郎帆布」了。)潺潺小溪乾淨透明,清楚的看見水下石塊粒粒清晰。年輕時愛在書包上題著「隨緣」或「難得糊塗」的文藝少年,或許也該好好練練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