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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【耕耘豐收】一個人的道場/林俊臣
    媒體:教育 │ 2017/10/24
  • 林俊臣書「共起扶文運,儒家可不祧。棹回滄海浪,茶約草堂瓢。同社來雖少,分題興已饒;竹深荷淨處,秋入雨瀟瀟。」(林俊臣提供)

     

    大概十年前,深感自己手上工夫不足,便向埔里的紙商訂製一批比A4影印紙稍大規格的宣紙,紙質緊實,頗適合臨寫大觀、淳化閣帖大小的字,試圖在小字行草書上,有所耕耘。不大的紙幅,能寫的字數不會太多,可以保持比較高的專注力來臨帖;少量多餐的效果,總比寫到麻木的埋頭苦幹還要好。

    正式進入臨摹時才發現,閣帖裡某些文字的釋讀,頗為費解,便花了般工夫查對不同版本的釋文,以書法字典的常見寫法,校堪閣帖裡特殊構型後,把自認為較無問題的釋文以小楷抄錄於字帖旁,方得以安心臨摹。每次臨摹,我總是直把墨池比泳池,先在紙上任意塗抹,以輕重疾徐、順逆、絞轉的方式,製造不同之筆觸效果,做點毛筆的伸展運動,鬆筋活骨熱身一番,為的是打開每一根筆毛的性質,也喚醒自己手上的觸覺神經,好讓臨摹時得以敏銳地掌握學習對象。

    主張個性、強調風格創造力的人們,總是把長時間的臨摹,視為一種壓抑。難道臨摹字帖真的會侷限我們的創造力嗎?還是我們對創造力的理解過於狹隘呢?這些問題也曾困擾著我,以下試著從我自己的經驗說起:我想只要曾經費盡心力,努力要把字帖臨得像、臨得好的朋友,大概都會有一種感覺,無論我們的字臨得再像,跟字帖總有那麼一點難以言說的差異。這是存在我們自身,卻一點也不熟悉的、頑強的那部分。對我來說,透過臨摹才能深刻的理解到我與他人間的不同,並且更清楚發現自己幽而未顯的倔強之處。也許,康有為所謂「吾眼有神,吾腕有鬼」之「鬼」,說的就是這個意思。

    古代的書法家們很少計畫性的經營自己的書法面貌,因為只要隨順自己的身體慣性、癖好,持續的寫下去,要擁有個人的書法「風格」並非一件困難的事。然而,只要有風格就好嗎?滿紙習氣之面目可憎,你能接受嗎?如果沒有臨摹,很難體會前人書法的高妙之處,更不會清楚自己的書寫放在整個書法史坐標裡的位置。所以有志於書法者,會以一種以古為新的態度,虛心在長時間臨摹過程中慢慢找到自己,培養審美品味,讓碑帖上那固定不化的風格形式,因我們的書寫而更新,而再次得以發展轉化下去。對我來說,書法是畢生的修行,無論何時何處,案上只要有盆素雅蘭花、一方硯,幾本心儀的字帖、有筆、有紙,就是我一個人的道場。

    此時,又是蕭瑟的秋天時節,沏一壺老茶、研墨、伏案寫字,我喜歡聽那毛筆在紙上書寫時,簌簌唰唰的澀,與窗外颯颯秋風吹著落葉的聲音,交織成了秋的泛音,通達於無古無今的人間世裡。

     

    2017年10月12日  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文、圖/林俊臣